彭博称中国银行业隐性坏账或达3万亿美元：风险如何传到居民和企业

彭博社5月12日发表的深度报道《China’s $3 Trillion of Hidden Bad Debt Prolongs Economic Pain》称，中国银行体系隐性坏账可能约3万亿美元，折合人民币约21万亿元。报道还引述不同估算认为，中国银行体系真实不良率可能接近10%，甚至在更悲观情景下达到20%。

中国监管部门披露的数字低得多。2026年一季度末，商业银行不良贷款余额为3.7万亿元，不良贷款率为1.51%。同期商业银行贷款损失准备余额为7.5万亿元，拨备覆盖率为203.14%。

差异主要来自统计边界。官方不良贷款，是银行已经确认并上报的风险贷款；隐性坏账通常指尚未进入不良分类、但借款人还款能力已经变弱的贷款。房地产项目展期、地方融资平台债务置换、企业借新还旧，都可能推迟风险暴露。

这些贷款不会全部形成损失。银行可以展期，可以重组，也可以通过抵押物处置、利润和拨备逐步吸收风险。但如果更多贷款被重新分类，官方拨备覆盖率显示出的缓冲也会变薄。

低不良率背后的疑问

银行不良贷款率低，经济中的信用风险仍可能偏高。尤其在一个以银行信贷为主的金融体系中，风险确认常常滞后于经营状况变化。企业收入下降、房价下跌、地方平台现金流紧张，都会先表现为展期、续贷、重组，随后才可能进入不良贷款。

其他银行体系也存在类似激励。银行天然倾向于避免一次性确认过多坏账，因为确认不良会影响利润、资本和市场信心。中国的特殊之处在于，银行体系与房地产、地方财政和政策性信贷联系更深，许多资产的还款能力既取决于企业本身，也取决于地方政府财力、土地市场、融资平台再融资能力和监管安排。

拨备充足，前提是问题贷款没有被低估

官方数据中，商业银行拨备覆盖率为203.14%，意味着已计提拨备大约是官方不良贷款余额的两倍。这是银行体系稳定叙事中最重要的数字之一。但这个比例成立的前提，是已经确认的不良贷款没有明显低估。

若把彭博估算理解为官方不良之外的潜在风险，并纳入同一个风险池，情形会发生变化。按3.7万亿元官方不良贷款和约21万亿元隐性坏账合并测算，风险池约24.7万亿元；以7.5万亿元贷款损失准备覆盖，比例将降至约30%。这项测算不代表银行会立刻出现同等损失，它反映的是拨备安全边际对坏账范围高度敏感。

风险可能藏在哪里

潜在风险最集中的地方相对清楚。房地产开发贷款、按揭相关资产以及上下游企业贷款，直接受房地产现金流影响；地方政府融资平台及其关联项目，取决于土地市场、财政收入和债务置换节奏；中小企业和个人经营贷中，也有一部分依靠续贷维持运转。至于影子银行、信托和非标产品，它们未必都在银行表内，但风险最终可能通过理财、授信、担保或地方协调机制回到银行体系。

房地产仍是最直接的压力源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6年1至3月，全国房地产开发投资同比下降11.2%；新建商品房销售面积下降10.4%，销售额下降16.7%；房地产开发企业到位资金下降17.3%。其中，国内贷款下降23.7%，个人按揭贷款下降34.6%。

房地产链条压力已经超出开发商一端。销售端走弱意味着现金回流不足，到位资金下降意味着项目自我修复能力变弱，按揭贷款下降则显示居民加杠杆意愿仍弱。对银行而言，这会同时压低新增贷款需求、削弱抵押品价值，并增加存量贷款的再定价和分类压力。

地方债务置换减轻了短期压力，也把风险时间拉长

地方政府隐性债务是另一个关键变量。2024年11月，中国批准增加6万亿元地方政府债务限额，用于置换存量隐性债务；同时，从2024年开始连续五年每年从新增地方政府专项债券中安排8000亿元，累计4万亿元，专门用于化债。官方表述中，这两项合计直接增加地方化债资源10万亿元。

这类安排可以降低地方融资成本、缓解短期违约压力，并减少银行账面上突然暴露的大额坏账。但它不能自动创造新的现金流。若地方财政收入、土地出让收入和平台经营性收入没有明显改善，债务置换的实际作用往往是把短债换成长债、把高息换成低息。风险没有消失，只是改变了期限和承担者。

银行利润能消化多少风险

坏账最终由谁承担，通常会在银行利润、拨备、资本和财政资源之间分担。如果坏账缓慢暴露，银行可以用多年利润逐步消化；若集中暴露，就需要更多资本补充或政策托底。

问题在于，银行自身盈利能力也在下降。联合资信整理的监管数据表明，商业银行净息差从2021年的2.08%下降至2025年的1.42%。同一时期，资产利润率从0.79%降至0.60%。净息差收窄意味着银行靠传统存贷利差赚取利润的空间变小，处理坏账的自我修复速度也会放慢。

普通人会怎样感受到这种风险

对普通居民和企业而言，隐性坏账通常不会表现为存款突然出问题。中国大型银行资本和流动性缓冲仍较高，政策体系也有强烈动机维护金融稳定。更常见的传导方式，是贷款更审慎、理财收益下降、地方财政更紧、企业回款更慢、就业和收入预期更弱。

隐性坏账容易被忽视的影响，在于它可能长期压低经济活力。银行为了控制风险而惜贷，企业因为回款慢而减少投资，居民因为资产价格和收入预期不稳而推迟消费，地方政府为了化债而压缩支出。坏账没有集中爆发，经济修复仍可能被拖慢。

接下来要看哪些数字

判断这轮风险会不会继续扩大，单看官方不良贷款率很难得出结论。关注类贷款、重组贷款、逾期贷款、拨备覆盖率、净息差、房地产销售和地方债置换进度，都比单一不良率更早反映压力。如果这些指标同时恶化，官方不良率即便仍低，也很难完全消除市场疑虑。

政策支持、较高储蓄率和国有大行稳定器，降低了中国银行体系出现银行危机式冲击的概率。风险更可能被缓慢吸收，代价则体现在多年利润、财政资源和经济修复速度上。若隐性坏账规模接近彭博估算，整个经济需要用更长时间来消化上一轮信用扩张留下的账单。

官方低不良率和市场高估算之间的差距，最终需要由现金流来回答。房地产能否企稳，地方财政能否恢复，企业盈利能否改善，银行息差能否止跌，将决定隐性坏账被慢慢消化，还是继续拖住中国经济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