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高癌率的十年环境账：PM2.5、水质、土壤与 482 万癌症新发

大气、水、土：三条环境曲线与中国 482 万癌症新发的十年错位

过去十年中国的空气、水、土污染都在下降，癌症新发数却没跟着降。环境暴露到癌症发病之间隔着十到二十年，眼下这一轮高发对应的是上一轮污染的峰值。

国家癌症中心 2025 年的年报给出了数据：2022 年中国癌症新发 482.47 万例、死亡 257.42 万例；肺癌一项就 106.06 万新发、73.33 万死亡，加上胃、结直肠、食管、肝四大消化道癌的 146.75 万，合起来占了新发总数的 52.4%。环境这一侧的十年数据是另一套：2024 年全国 PM2.5 年均 29.3 μg/m³，仍是 WHO 2021 年新准则的 5.86 倍；地表水 I-III 类占 90.4%，劣 V 类已压到 0.6%；土壤这一块的家底还是 2014 年那份全国公报，十二年没再更新。治理这一侧的改善是真的，但当下的发病高峰对应的是十年前那批人暴露过的空气和水，2025 年癌症中心年报将是第一次读到 2013 年大气十条之后进入成年期的那一代人。

空气好了一大半，肺癌还在往上走

空气是真改善了。2013 年大气十条刚出台那会儿，重点城市的细颗粒物（PM2.5）年均 74 微克每立方米，十一年后全国均值压到 29.3 微克，差不多是当年的四成。好天数占到 87%，重污染天不到 1%。问题是参考系——世卫组织（WHO）2021 年新定的年均安全线是 5 微克，中国现在这个数还是它的近六倍；欧洲、美国十几年前就降到了 10 以下。京津冀平均 42 微克，比全国再高四成（见图 1）。

2022 年全国肺癌新发 106 万、死亡 73 万，两项都是所有癌种里的第一。放到全球对比，中国的肺癌发病率是平均水平的近 1.8 倍。《柳叶刀·呼吸医学》今年一份研究更扎眼：全世界女性肺腺癌病人里七成多在中国，男性也将近七成。把解释全压在空气一项上，在流行病学上站不住。真实的原因是四件事叠起来的：户外空气、室内油烟加北方冬天烧煤取暖、被动吸烟，以及亚洲人偏高的肺腺癌相关基因（EGFR）突变率，归因研究把五倍增量的一半分给老龄化。

从 1990 到 2021 这三十多年里，中国因为空气污染死于肺癌的人数累计涨了五倍。听起来吓人，但里面差不多一半是因为人口老龄化——老人本来就更容易得肺癌。把老龄化这层扣掉，剩下那一半才是空气的独立贡献。PM2.5 从 74 微克降到 29.3 微克的改善，按十到二十年的暴露-发病滞后期推算，最早要到 2025 年往后才会在新增病例数据里凸显出来。

水都达标了，胃肠患癌率并未下降

水走的路和空气差不多：大头治好了，剩下的更硬。全国 3641 个监测断面里，可以饮用或农用的一到三类水已占到 90%，最脏的劣五类压到 0.6%。但这只是全国平均。长江、珠江的优等水占 97% 以上，北方的淮河、海河、辽河分别是 83%、74%、82%，南北差一截。再从 1% 往零推，几乎要重建整个排水管网。

水致癌的证据没有空气那么斩钉截铁，但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2022 年中国结直肠癌、肝癌、胃癌、食管癌这四大消化道癌合起来新发 146 万，占了全部癌症的 30%。过去二十年里最有说服力的画面是"癌症村"——化工厂下游、重污染河边整村癌症高发的案例。中南大学龚胜生教授团队从 1954 到 2015 年累计确认了 394 个癌症村，官方公布过 351 个。名单很长。主要分布在淮河流域、华北平原和长江中游的化工园区周边。2014 年之后这个词在公共讨论里几乎消失了：有治理见效的成分，有监测口径变化的成分，也有议题变敏感的成分，三个原因并不互斥。

地方尺度的研究补了更具体的画面。《环境与健康学刊》2024 年对中国城乡水体（包括井水）抽样，砷的平均浓度每升 13 微克，超过世卫组织饮用水 10 微克每升安全线的三成。要注意——这是水源地原水，不是经过自来水厂处理后的出厂水。砷进到身体，会和皮肤癌、膀胱癌、肺癌挂钩，这条因果链已经在国际流行病学里被反复确认。2022 年新版《生活饮用水卫生标准》把更多微量污染物纳入了监管，但到县级以下单位的水质公开数据依然稀薄。

从镉米到白云鄂博：土壤沉默的十年

土壤真正的难点不是治理，是看不见。2014 年，当年的环保部和国土资源部做过一次全国土壤污染普查，结论很沉重：土壤总超标率 16.1%，耕地超标率 19.4%，镉是头号污染物，耕地里 7% 的取样点位超标。这也是最后一次国家层面的数据。此后十二年，官方只给过一些分段指标，比如 2020 年"被污染耕地的安全利用率达到 91%"，但没有再做过一次全国详查。具体案例还在记忆里：2013 年广州食药监抽检大米，镉超标率一度达到 44%，湖南株洲、湘潭的产地名字多次进入通报；2021 年以后类似规模的抽检结果再没有公开过。对一个每天靠米饭和蔬菜吃饭的十四亿人口来说，这块空白太大。

农田是面源，矿区是点源。稀土矿是点源里最典型的一类。包头的白云鄂博是全球最大的轻稀土矿，尾矿坝超过 11 平方公里，含有放射性的钍、氟化物和重金属；坝下游打拉亥村一带多项独立研究测出地下水氟超标，当地二十多年来癌症和呼吸道疾病的投诉反复见诸中外媒体。江西赣州是另一条线——离子吸附型稀土矿，需要把硫酸铵直接浇到山里浸出稀土，留下大面积酸化山体和重金属积累，中央环保督察组 2016 年点名赣州开采"生态破坏触目惊心"。两地工艺不同，残留暴露模式的逻辑是一样的。战略矿产这一条线，2014 年全国普查是白云鄂博与赣州在同一国家尺度下被比较过的最后一次，此后十二年没有任何一次国家尺度的复测覆盖过这两个点。

稀土矿区的环境执法这两年又多了一层变量。2021 年以后，稀土被中国写进对美科技战的反制清单，战略地位重新上升。战略资源和环保执法之间怎么平衡，从来不是新题目，但中美博弈加码让地方给矿场的豁免空间变大了。矿区为国家贡献的战略收益走的是商务部与工信部那一条报告线，当地居民承担的长期健康代价走的是卫健委与疾控系统那一条，二者至今没有在同一份政府审计里合并计算。2025 年土壤污染防治法的修订草案里加入了一条"定期开展全国土壤污染状况调查"的表述，这条表述能不能存活到终稿，是国家尺度土壤数据是否重启的唯一明确观测点。

健康指标不在地方政府的考核里

过去四十年中国把煤电、钢铁、水泥和稀土矿一起撑成了第二大经济体，空气、水、土三项损耗一直没进入生产成本核算。2013 年大气十条、2015 年水十条、2018 年土壤污染防治法陆续落地，把这三项外部性拉到国家层面的台账上，但停留在国家层面。真到地方政府手上，排序仍是先经济、再就业、再财政。居民健康不在决定省部级与地市级干部晋升的考核矩阵之内。

煤炭去产能走了八年还在走，压力压在电价、就业和地方财政三头。钢铁 2024 年粗钢产量仍在十亿吨以上，稀土开采配额同年反而上调 5.9%。这三条产业链每条都直接雇用数十万工人，山西、内蒙古、江西三省的财政收入高度依赖这些产业的吞吐量。

这三条产业链撑住的是经济增长、就业和战略矿产三件事，治理不是技术不到位，是要从三条里腾出空间太难。环境治理投入长期在国内生产总值（GDP）的 1.8% 上下，略低于经合组织（OECD）2% 的平均水平。空气有 1547 个国控点分钟级公布，地表水 3641 个断面月度公布，土壤的国家尺度数据还停在 2014 年那一次，十二年没再完整披露。大气和水的监测按常规运行经费走预算，土壤监测靠一次性的专项调查拨款，2014 年之后这项专项再未获重新授权。

三十年 6.1 万亿国际元的经济负担

把环境与癌症放到同一个经济量纲上，量级会让人重新估计问题的大小。《JAMA 肿瘤学》2023 年的一项研究估算，2020 到 2050 这三十年里，中国的癌症总经济负担约 6.1 万亿国际元（国际元是一种让各国购买力可比的换算单位），全球第一。摊到眼下看：直接的医疗开销大约占 GDP 的 3.8%；再算上病人因病少创造的产值、早逝带走的工作年数，比例升到 7.5%。再往家庭一级落——多份研究得出一个惊人数字：77.6% 的癌症家庭会遭遇"灾难性医疗支出"，一场病典型的后果是耗尽家庭积蓄、变卖资产或向亲属借贷。

死亡这一头也有口径之争。全球疾病负担项目（GBD）2021 年估算，中国每年因空气污染提早死亡约 190 万人（这是《柳叶刀·行星健康》2025 年的更新值）；疾控中心（CDC）2017 年用更窄的口径算出是 124 万，比前者少 66 万。差在哪里——是不是要把臭氧、室内空气、二次生成颗粒物都算进"大气污染"里。两个估算讲的是同一件事，差别落在对"环境"两个字边界的承认。这 66 万人的差距是定义边界差异，不是测量争议。

未来三年，三条可能的路

站在 2026 年初往前看，2026 到 2029 这几年，中国的环境治理与癌症负担最可能走出三条路。最有可能的是原路走：PM2.5 在 28 到 29 微克之间不上不下，劣五类水稳在 0.6% 很难再降，土壤数据继续不披露，2025 年癌症中心年报里的肺癌发病率比 2022 年再抬 3% 到 5%，稀土矿区的环保通报被战略优先压得越来越少。次有可能的是好局面：大气十条出第三期、土壤污染防治法修订通过、数据公开恢复，肺癌新发增速降到每年 1% 左右。最坏的一档是环保给 GDP 让路：稀土矿执法给出制度性豁免、土壤数据进一步退缩，到 2028 年光癌症的直接医疗开支就吃到 GDP 的 6%。三条路径的分岔点大约落在 2027 年前后。2027 年土壤污染防治法修订表决和 2025 年癌症中心年报的肺癌发病率斜率，是判断这三条路径走向的两个先行指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