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双子与金翎:台湾文学走进国际布克奖
杨双子的《臺灣漫遊錄》和金翎的英译本《Taiwan Travelogue》获得2026年国际布克奖。一个写出台湾日治时期的饮食、语言和爱欲,一个把这部小说带进英语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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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写出《臺灣漫遊錄》,一位把它译成《Taiwan Travelogue》。1938年的台湾饭桌、殖民地旅行和两名女性之间的试探,由她们带到英语文学的中心舞台。
5月19日晚,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的国际布克奖颁奖现场,台湾作家杨双子和译者金翎因《Taiwan Travelogue》同台获奖。原著《臺灣漫遊錄》2020年在台湾出版,英文版四年后进入美国书市,又在2026年拿下这项翻译文学奖。台上的掌声给了作者,也给了译者;给了小说,也给了台湾文学进入英语世界时不愿被磨平的棱角。
美联社报道,《Taiwan Travelogue》是首部获得国际布克奖的中文写作小说。布克基金会称,杨双子和金翎也成为该奖首组台湾及台湾裔美国获奖者。
这项奖的奖金为5万英镑,由作者和译者平分。制度上的平分,在这一晚显得格外贴切:《臺灣漫遊錄》靠杨双子的结构和语言成立,也靠金翎的英译版在英语世界被重新读到。
杨双子把小说放回1938年的台湾,写殖民统治下的旅行、饮食和暧昧关系。金翎在2022年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后决定,未来一段时间只翻译台湾写作。她们抵达伦敦的路并不相同,却在同一本书里相遇。
“Because we are not a chorus, but a cacophony, self-contradicting and unruly, just like any healthy, robust democracy.”
1938年的饭桌
《臺灣漫遊錄》先从杨双子对台湾日治时期日常生活的重写出发。小说以1938年为背景,让一名日本女作家来到台湾旅行。她看见铁路、饭店、餐桌和地方风物,也在与台湾译者的相处中看见殖民地关系里的亲密与不平等。
杨双子让食物承担叙事重量:一道菜、一张桌子、一段误读,常常比直接议论更能说明人物所处的位置。殖民秩序没有只停在总督府、法律和学校里,它也进入菜单、口音、身体距离和欲望表达。
布克基金会资料称,杨双子的作品常以历史、女性关系和大众文化为材料。《臺灣漫遊錄》最锋利的地方,也在于它没有把“台湾”处理成单一身份。日本作家的凝视、台湾译者的应对、后来的伪文献和注释,互相牵制,让读者很难停在一种顺手的解释上。
书封上的译者姓名
金翎在台上谈到《Taiwan Travelogue》英译本的出版经历时,提到一个容易被读者忽略的细节:英国版迟迟找不到愿意把译者名字放上封面的出版社,直到 And Other Stories 接手。
许多翻译小说在书店里仍以作者和题名为主要识别,译者名字缩进内页、版权页或介绍文字中。《Taiwan Travelogue》的英文版选择相反方向:前言、后记、译注、发音系统都进入阅读经验,译者的劳动不再假装透明。
布克基金会的资料显示,金翎与 Graywolf Press 编辑 Yuka Igarashi 密切合作,在英译本中保留多种语言、注释和文本层次。她称团队采取“最大化”的方法,打破不少翻译惯例。对英语读者来说,这本书读起来并不省力;它要求读者停下来,看见台湾语言现场中的汉字、日语、台语、殖民记忆和身份错位。
《Taiwan Travelogue》获奖后,不少报道会把它放进“台湾文学被世界看见”的叙事里。这个说法没有错,却太快。杨双子的小说没有把台湾写成单色历史;金翎在伦敦说的也不是整齐的国家名片,而是“cacophony”——一片互相抵触、难以管束的声音。
她们留给读者的,不是一个方便引用的台湾形象。更接近这本书气质的,是那些难以翻译、无法顺手归类的地方:日语、中文、台语、食物、殖民记忆,以及两名女性之间始终没有被完全说破的关系。
伪旅行记里的权力
《臺灣漫遊錄》原著2020年出版,故事设在1938年日本殖民统治下的台湾。小说表面上像一名日本女作家到台湾旅行、品尝食物、搭乘铁路、与当地译者相遇的记录;读者继续往下走,才发现文本不断折返到翻译、身份和权力关系。
布克评审主席 Natasha Brown 评价这本书兼具爱情小说和后殖民小说的力量,并特别提到金翎的译文传达了作品中不同叙述声音的细微差别。美联社报道,评审赞赏这部小说如何处理语言和权力。
餐桌上的殖民地
小说里的旅行和饮食并非风景装饰。食物让殖民地经验进入身体,也让不同语言的人在同一张桌子上交换误会、欲望和权力。
译注留下缝隙
译注让英语读者看到“不顺滑”的部分。金翎没有把台湾改写成容易入口的异国故事,而是把理解成本摆在纸面上。
台北、纽约和一本英文书
杨双子的写作从台湾内部的历史裂缝出发。她把日治时期、女性情谊、流行文化和伪文献形式放在一起,让小说看起来像旅行记录,又不断暴露记录者的位置和权力。
金翎的个人网站写道,她以台北和纽约为基地,小说曾刊于《One Story》《Boston Review》《Joyland》等刊物,并获得 PEN/Robert J. Dau Short Story Prize for Emerging Writers。她翻译过游珮芸、周见信的漫画系列《來自清水的孩子》,也翻译过黄丽群的《Cloud Labour》。
她的中文简介写得更细:出生于纽约、成长于台北,持有台美双重国籍,会英语、中文和日语。这样的经历让她靠近多语世界,也让她对“台湾被翻译成什么”格外敏感。
这份敏感在获奖感言中转为一种公开承诺。金翎说,她希望把足够多台湾声音带进英语,让外界无法把台湾文学压缩成一个整体。杨双子的小说提供了其中一种声音,金翎的译文让它在另一种语言里保持棱角。
其他语言版本正在筹备
Focus Taiwan 报道,《臺灣漫遊錄》成为首部获得国际布克奖的台湾作品。布克基金会写道,这部书的翻译版权已售出,或正在安排多种语言版本,包括日语、韩语、挪威语、乌克兰语、意大利语、德语、荷兰语、丹麦语和希腊语。
国际文学奖不会自动改变一地文学的结构。它能改变的是入口:出版社开始愿意承担译介成本,评论界开始给出版面,书店愿意把作品放到新读者面前。对台湾文学而言,入口扩大后,风险也会出现。一本作品越成功,越容易被外界当作“台湾文学”的样本。
金翎在感言里抵抗的正是这种单一化。她把奖项带来的国际目光拆开,提醒听众一本书承受不起代表整个国家的负担。这个判断很冷静。文学可以进入外交和身份政治的缝隙,但文学一旦变成统一口径,它就会失去最有力量的部分:细节、分歧、怪声、私人记忆。
伦敦之后
国际布克奖会让杨双子被更多海外读者认识,也会让《臺灣漫遊錄》被放到台湾文学、东亚历史小说和后殖民写作的书架上重新阅读。奖项带来的代表性很诱人;这部小说的复杂之处,正在于它一直在拒绝这种省力的代表。
金翎的个人网站列出两项即将出版的作品:李佳颖长篇小说《進烤箱的好日子》的英文译本,以及她自己的首部长篇小说《Weeb》。这让她的身份继续保持移动:她既把台湾文学带给英语读者,也将以英语写作回应自己的经验。
国际布克奖之后,杨双子和金翎会被放进同一个获奖故事里。这个标签很有用,也很有限。她们在伦敦那一刻的力量,来自各自保留的位置:作者没有把台湾写成方便理解的历史,译者没有把台湾译成一种合拍的声音。它可以嘈杂,可以矛盾,可以难读;它也可以因此更接近生活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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