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绝望性报复社会」与制度性沉默

2024-2025 年，中国发生的无差别攻击事件造成 150 多人死亡，年发生率从 3-5 起激增至 20 多起。珠海 35 人遇难，无锡 8 人遇难，金华消息被封锁，北京房山发生铲车冲撞集市。与 10 个亿级人口国家的暴力情况并置：美国的枪击事件、巴西的帮派暴力、巴基斯坦的恐怖袭击，以及中国的个体原子化现象。

从 3 到 63 到 90+

2019 年，中国大陆警方记录的无差别攻击致死人数为 3 人，2023 年上升到 16 人。2024 年猛增至 63 人，造成 166 人受伤，发生了 19 起独立事件。2025 年，这一趋势仍在继续：至少 20 起事件，死亡人数超过 90 人。珠海体育中心，一辆 SUV 冲进晨练人群，造成 35 人死亡、43 人受伤；无锡职校发生持刀事件，导致 8 人死亡、17 人受伤；上海一家超市也发生持刀事件，造成 3 人死亡、15 人受伤；北京海淀小学门口，5 人被砍伤。凶手的年龄从 21 岁到 62 岁不等，动机则从离婚、讨薪到毕业证被扣，彼此之间毫无关联，却都指向了同一个问题。

数据出处：中国大陆警方公开记录 / BBC 中文 2024 年 12 月 29 日报道 / 锐报整理。2025 年为不完全统计，至少 20 余起事件 90+ 死亡。

一切没有在 2024 年停止。到 2025 年，类似事件至少发生了 20 多起，导致超过 90 人遇难。4 月，金华苏孟小学放学时，一辆轿车冲进校门口的人群，官方封锁了消息并没收了行车记录仪；6 月，某校门口发生车祸，造成 6 名师生遇难、5 人受伤；8 月，湖南耒阳小学附近发生持刀事件，造成 2 死 3 伤；10 月，湖北十堰小学门口再次发生车撞人事件。进入 2026 年，二广高速上有人倒润滑油，导致 35 辆车追尾，70 多人伤亡；海口疑因欠薪发生纵火事件；3 月 29 日，北京房山一辆铲车冲撞集市。偶发事件已演变成一系列悲剧。

日期	地点	伤亡	凶手特征 / 动机
2024-02-10	山东日照 · 莒县	21 死	自制爆炸物袭击村民
2024-10	上海 · 超市	3 死 15 伤	讨薪失败 · 生活无着
2024-11-11	广东珠海 · 体育中心	35 死 43 伤	62 岁男性 · 离婚财产纠纷
2024-11-16	江苏无锡 · 工艺职业技术学院	8 死 17 伤	21 岁毕业生 · 毕业证与实习报酬纠纷
2025-04-22	浙江金华 · 苏孟小学	6-14 死（官方封锁）	女性 · 子女在校意外死亡维权失败
2025-06-26	某地 · 校门口	6 死 5 伤	35 岁男性 · 与妻争吵后驾车冲撞
2025-08	湖南耒阳小学附近	2 死 3 伤	持刀事件
2025-10-22	湖北十堰 · 重庆路小学	伤亡未公开	48 岁男性 · 驾车冲撞学生
2026-03-29	北京房山 · 大韩继大集	多人伤亡（信息封锁）	铲车冲入集市人群

资料来源：中国大陆警方通报、地方媒体报道、BBC 中文、锐报整理。

标签越来越多，救助在哪里？

珠海案后，基层开始进行分类排查。所谓的"四无"——无配偶、无子女、无工作、无资产；还有"五失"——投资失败、生活失意、关系失和、心态失衡、精神失常；两个月后，这些问题甚至膨胀成了"八失"。网格员每半个月就要进行一次摸排，企业也被纳入了协查的范围。标签越来越多，但救助的措施却并没有跟上。

那些被贴上标签的边缘群体，并没有因此获得就业援助、心理干预或法律救济。他们得到的只是上门登记和数据采集。珠海案的凶手樊维秋 62 岁，离婚后对财产分割不满——事后看来，线索其实很清晰，但在事前，他不过是数以千万计对生活感到不满的中老年男性之一。算法无法预测谁会在某个傍晚突然采取行动。因此，所谓的"五失人员"排查，与其说是预防，不如说是一种制度上的表演。

六亿摄像头拍不到的

天网工程、雪亮工程、AI 网格化管理——中国的公共监控网络是全球最密集的，摄像头数量超过 6 亿个，主要城市的面部识别几乎无死角。这套系统的设计初衷是为了预防性压制：在集体行动发生之前识别出组织者，在抗议蔓延之前切断联系，对有组织的异议表现出极高的有效性。然而，"报复社会"型的暴力恰恰是分散的。没有组织，没有通讯，也没有预谋的网络。只有一个孤立的个体，手里握着一把刀或一辆车。六亿个摄像头可以捕捉到人脸，却无法捕捉到普通人的绝望。

与监控体系同样失灵的还有制度性申诉通道。信访作为公民投诉的官方渠道，学术研究显示其实际解决率仅约 0.2%。上访者在前往北京的路上被截回，截访本身又制造了新的冤屈。上海案的受害者讨薪无门，无锡案的受害者因毕业证申诉无果。本该解决问题的通道，又变成了新的问题。62 岁老人的离婚纠纷和 21 岁毕业生的实习工资问题，最终都走向了同一个结局。

每 10 万人，2 名精神科医生

维度	中国	日本	美国
精神科医生 / 10 万人	≈2	20.1	—
临床心理学家总数	约 5,000	—	约 200,000
人口	14.0 亿	1.2 亿	3.3 亿
抑郁症患者（WHO 估算）	5,400 万	—	—
焦虑症患者（WHO 估算）	4,100 万	—	—

数据出处：WHO 全球精神卫生地图集 / 各国卫生部门年度统计。

根据世卫组织的数据，中国大约有 5400 万抑郁症患者和 4100 万焦虑症患者。每 10 万人中只有大约 2 名精神科医生，而日本则有 20.1 名。美国有大约 20 万名临床心理学家，而中国仅有约 5000 名——而美国的人口只有中国的四分之一。资源主要集中在一线城市的精神专科医院，7 亿农村人口几乎无法获得帮助。在这样的文化背景下，寻求帮助被视为一种弱点。在精神医疗资源匮乏和文化的双重封锁下，崩溃的个体无法得到应有的支持。

在 2024 年频繁发生的案件中，官方几乎无一例外地将动机归结为个人纠纷——如离婚、讨薪或对学校的不满。这种归因方式将系统性问题拆解为孤立事件，回避了一个核心问题：为什么这些"个人纠纷"在 2024 年集中爆发为致命暴力？答案在于社会安全网的结构性崩溃——经济下行、青年失业率维持在 16% 以上（约 2000 万城镇青年失业）、房产贬值导致中产阶级的积蓄蒸发、法律救济渠道堵塞、心理干预几乎不存在。社会问题本就是复杂多因的，看似不相干的社会民生问题，都是惨剧发生的诱因。

把中国放进 14 国一起看

全球有 14 个国家的人口超过亿，每个国家的暴力形式各不相同。美国在 2024 年发生了大约 500 起大规模枪击事件，造成 507 人死亡，而到 2025 年，这个数字降到了 408 起，死亡人数为 395 人——虽然枪支暴力有所下降，但绝对数字仍然是中国的数十倍。巴西在 2024 年记录了 35,642 起故意杀人事件，2025 年的凶杀率降至每十万人约 15 起，但仍然是中国官方数据的 25 倍以上。墨西哥则有大约 18,000 起与贩毒相关的凶杀案，而巴基斯坦则有 1,081 人死于恐怖袭击。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独特的暴力光谱。那么，中国在这个光谱中处于什么位置呢？

国家	人口	主要暴力形态	代表性数据	暴力类型
🇨🇳 中国	14.0 亿	无差别刀车攻击	2024: 19 起 63 死 · 2025: 20+ 起 90+ 死	原子化个体
🇺🇸 美国	3.3 亿	大规模枪击	2024: ~500 起 507 死 · 2025: 408 起 395 死	枪支暴力
🇮🇳 印度	14.4 亿	宗教骚乱 / 私刑	59 起骚乱 13 死 · 13 起私刑 11 死	教派冲突
🇧🇷 巴西	2.2 亿	帮派 / 有组织犯罪	2024: 35,642 起 · 2025: 凶杀率 ~15/10 万	有组织犯罪
🇲🇽 墨西哥	1.3 亿	贩毒集团暴力	~18,000 起凶杀 · 19.3/10 万	有组织犯罪
🇵🇰 巴基斯坦	2.3 亿	恐怖主义	1,099 起袭击 · 1,081 死	武装冲突
🇳🇬 尼日利亚	2.2 亿	武装匪帮 / 恐怖组织	月均 300+ 死亡（2024 年 4-5 月）	武装冲突
🇷🇺 俄罗斯	1.4 亿	恐袭 + 校园暴力	克罗库斯城 151 死 · 校园事件激增	恐怖主义
🇧🇩 孟加拉	1.7 亿	政治暴力 / 镇压	650-1,400+ 死（七月屠杀）	政治暴力
🇯🇵 日本	1.2 亿	孤立刀砍 / 纵火	~3 死（2025 年青少年刀袭）	原子化个体

数据来源：Gun Violence Archive / Global Terrorism Index 2025 / Agência Brasil / CSSS India / 各国官方统计。

中国和日本都面临着"原子化个体"这一暴力标签的困扰。两国都缺乏组织指挥和意识形态的旗帜，但日本的犯罪发生率却远低于中国。这种差异并不在于监控的密度，而是在于安全网的厚度——在日本，每 10 万人中就有 20.1 名精神科医生，还有完善的社会福利体系和有效的司法申诉渠道。当危机来临时，日本的制度能够提供情绪和缓解问题的出路，而中国的制度则往往只提供冷漠的人群标签。或许上述数据对比下，中国所发生的事件数量并不算多，但依旧需要警惕。

禁枪解决武器，没解决动机

在中国的网络上，有一个隐晦的词汇——"张献忠"。张献忠是明末的农民起义领袖，以屠蜀而闻名。网民们用这个来暗示：2024 年的无差别暴力并不是偶然，而是社会失序的一个信号。虽然这个类比可能有些戏剧化，但它确实反映了官方叙事无法掩盖的焦虑。2024 年发生了 19 起事件，造成 63 人死亡，而 2025 年则有超过 20 起事件，死亡人数超过 90——这让"全球最安全国家"这五个字值得重新审视。

中国的安全叙事建立在禁枪的制度优势上——与美国年均超过 500 起的大规模枪击事件相比，数字上的差距显而易见。然而，禁枪只解决了武器的获取问题，并没有触及暴力的根源。2024 年发生的 19 起事件中，使用刀和车造成了 63 人死亡。在没有枪支的情况下，这个数字已经相当惊人。每次事件发生后，官方的应对方式几乎都是一样的：全网删帖、封锁现场、压低伤亡数字，并将凶手定性为"个人极端行为"。在金华案后，相关部门甚至逐一检查家长的行车记录仪，并要求删除相关视频。信息管控制造了安全的幻觉，但这种幻觉无法阻止下一次暴力的发生。

珠海案的凶手从被捕到执行死刑，仅用了 70 天。快速审判和判决解决了惩罚的问题，却没有触及预防的问题。如果一个社会只能在暴力发生后采取强硬措施，却无法在暴力发生之前提供可行的解决方案——比如信访有人倾听、诉讼有人处理、崩溃有人接纳——那么再严密的监控和再重的刑罚，也只是在为下一次爆发倒计时。看似坚固的治安防线，实际上不过是纸上谈兵。

数据来源：BBC 中文、NPR、Foreign Policy、WHO、CECC、Gun Violence Archive、Global Terrorism Index 2025、CSSS India、Agência Brasil、中国最高人民检察院。